第三十七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三十七回 司马徽再荐名士 刘玄德三顾草庐
却说徐庶趱程赴许昌。
曹操知徐庶已到,遂命荀、程昱等一班谋士往迎之。
庶入相府拜见曹操。
操曰:
“公乃高明之士,
何故屈身而事刘备乎?”庶曰:
“某幼逃难,
流落江湖偶至新野,遂与玄德交厚,老母在此,幸蒙慈念不胜愧感。
”操曰:
“公今至此,正可晨昏侍奉令堂,
吾亦得听清诲矣。”
庶拜谢而出。
急往见其母,泣拜于堂下。
母大惊曰:
“汝何故至此?”庶曰:
“近于新野事刘豫州;因得母书,
故星夜至此。”
徐母勃然大怒,
拍案骂曰:
“辱子飘荡江湖数年,
吾以为汝学业有进何其反不如初也!汝既读书,须知忠孝不能两全。
岂不识曹操欺君罔上之贼?刘玄德仁义布于四海,况又汉室之胄汝既事之,得其主矣,今凭一纸伪书,更不详察遂弃明投暗,自取恶名,真愚夫也!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汝玷辱祖宗,空生于天地间耳!”骂得徐庶拜伏于地不敢仰视,母自转入屏风后去了。
少顷,
家人出报曰:
“老夫人自缢于梁间。”
徐庶慌入救时,母气已绝。
后人有《徐母赞》曰:
“贤哉徐母,
流芳千古:
守节无亏,
于家有补;教子多方处身自苦;气若丘山,义出肺腑;赞美豫州,毁触魏武;不畏鼎镬不惧刀斧;唯恐后嗣,玷辱先祖。
伏剑同流,断机堪伍;生得其名,
死得其所:
贤哉徐母,
流芳千古!”徐虑见母已死哭绝于地,良久方苏。
曹操使人赍礼吊问,又亲往祭奠。
徐庶葬母柩于许昌之南原,居丧守墓。
凡曹操所赐,庶俱不受。
时操欲商议南征。
荀谏曰:
“天寒未可用兵;姑待春暖,方可长驱大进。”
操从之,乃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
于内教练水军准备南征。
却说玄德正安排礼物,欲往隆中谒诸葛亮,
忽人报:
“门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带,道貌非常,
特来相探。”
玄德曰:
“此莫非即孔明否?”遂整衣出迎。
视之,乃司马徽也。
玄德大喜,请入后堂高坐,
拜问曰:
“备自别仙颜,
因军务倥偬有失拜访。
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
”徽曰:
“闻徐元直在此,特来一会。”
玄德曰:
“近因曹操囚其母,似母遣人驰书,
唤回许昌去矣。”
徽曰:
“此中曹操之计矣!吾素闻徐母最贤,
虽为操所囚必不肯驰书召其子;此书必诈也。
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玄德惊问其故,徽曰:
“徐母高义必羞见其子也。”
玄德曰:
“元直临行,荐南阳诸葛亮,
其人若何?”徽笑曰:
“元直欲去自去便了,
何又惹他出来呕心血也?”玄德曰:
“先生何出此言?”徽曰:
“孔明与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与徐元直四人为密友。
此四人务于精纯,惟孔明独观其大略。
尝抱膝长吟,
而指四人曰:
“公等仕进可至刺史、郡守。
众问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
每常自比管仲、乐毅,其才不可量也。
”玄德曰:
“何颍川之多贤乎!”徽曰:
“昔有殷馗善观天文,
尝谓群星聚于颍分其地必多贤士。”
时云长在侧曰:
“某闻管仲、乐毅乃春秋、战国名人,
功盖寰宇;孔明自比此二人
毋乃太过?”徽笑曰:
“以吾观之,
不当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出之。
”云长问:
“那二人?”徽曰:
“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也。”
众皆愕然。
徽下阶相辞欲行,玄德留之不住。
徽出门仰天大笑曰:
“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
惜哉!”言罢飘然而去。
玄德叹曰:
“真隐居贤士也!”
次日,
玄德同关、张并从人等来隆中。
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
而作歌曰:
“苍天如圆盖,
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
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
辱者定碌碌。
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玄德闻歌,
勒马唤农夫问曰:
“此歌何人所作?”答曰:
“乃卧龙先生所作也。”
玄德曰:
“卧龙先生住何处?”农夫曰:
“自此山之南,
一带高冈乃卧龙冈也。
冈前疏林内茅庐中,即诸葛先生高卧之地。”
玄德谢之,策马前行。
不数里,遥望卧龙冈,果然清景异常。
后人有古风一篇,单道卧龙居处。
诗曰:
“襄阳城西二十里,
一带高冈枕流水:
高冈屈曲压云根,
流水潺潺飞石髓;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单凤松阴里;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卧不起。
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囊里名琴藏古锦,壁间宝剑挂七星。
庐中先生独幽雅,
闲来亲自勤耕稼:
专待春雷惊梦回,
一声长啸安天下。”
玄德来到庄前,下马亲叩柴门,一童出问。
玄德曰: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
特来拜见先生。”
童子曰:
“我记不得许多名字。
”玄德曰:
“你只说刘备来访。”
童子曰:
“先生今早少出。”
玄德曰:
“何处去了?”童子曰:
“踪迹不定,
不知何处去了。
”玄德曰:
“几时归?”童子曰:
“归期亦不定,
或三五日或十数日。”
玄德惆怅不已。
张飞曰:”既不见,自归去罢了。
”玄德曰:
“且待片时。”
云长曰:
“不如且归,再使人来探听。”
玄德从其言,
嘱付童子:
“如先生回,
可言刘备拜访。”
遂上马,行数里,勒马回观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鹤相亲,松篁交翠。
观之不已,忽见一人,容貌轩昂,丰姿俊爽,
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杖藜从山僻小路而来。
玄德曰:
“此必卧龙先生也!”急下马向前施礼,
问曰:
“先生非卧龙否?”其人曰:
“将军是谁?”玄德曰:
“刘备也。”
其人曰:
“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
玄德曰:
“久闻大名,幸得相遇。
乞即席地权坐,请教一言。”
二人对坐于林间石上,关、张侍立于侧。
州平曰:
“将军何故欲见孔明?”玄德曰:
“方今天下大乱,
四方云扰欲见孔明,求安邦定国之策耳。
”州平笑曰:
“公以定乱为主,虽是仁心,
但自古以来治乱无常。
自高祖斩蛇起义,诛无道秦,是由乱而入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乱;光武中兴,重整基业复由乱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复四起:
此正由治入乱之时未可猝定也。
将军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补缀乾坤,恐不易为,徒费心力耳。
岂不闻顺天者逸,逆天者劳;数之所在,理不得而夺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强之乎?”玄德曰:
“先生所言
诚为高见。
但备身为汉胄,合当匡扶汉室,
何敢委之数与命?”州平曰:
“山野之夫,
不足与论天下事适承明问,故妄言之。”
玄德曰:
“蒙先生见教。
但不知孔明往何处去了?”州平曰:
“吾亦欲访之,
正不知其何往。
”玄德曰:
“请先生同至敝县,
若何?”州平曰:
“愚性颇乐闲散,
无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见。”
言讫,长揖而去。
玄德与关、张上马而行。
张飞曰:
“孔明又访不着,却遇此腐儒,
闲谈许久!”玄德曰:
“此亦隐者之言也。”
三人回至新野,过了数日,玄德使人探听孔明。
回报曰:
“卧龙先生已回矣。”
玄德便教备马。
张飞曰:
“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唤来便了。
”玄德叱曰:
“汝岂不闻孟子云:
欲见贤而不以其道,
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
孔明当世大贤,岂可召乎!”遂上马再往访孔明。
关、张亦乘马相随。
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
行无数里,忽然朔风凛凛,
瑞雪霏霏:
山如玉簇,
林似银妆。
张飞曰:
“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风雪。
”玄德曰:
“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
如弟辈怕冷,可先回去。”
飞曰:
“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
玄德曰:
“勿多言,只相随同去。”
将近茅庐,忽闻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
玄德立马听之。
其歌曰:
“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久不遇阳春!君不见东海者叟辞荆榛,后车遂与文王亲;八百诸侯不期会白鱼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战血流杵,鹰扬伟烈冠武臣。
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楫芒砀隆准公;高谈王霸惊人耳,辍洗延坐钦英风;东下齐城七十二天下无人能继踪。
二人功迹尚如此,至今谁肯论英雄?”歇罢,
又有一人击桌而歌。
其歌曰:
“吾皇提剑清寰海,创业垂基四百载;桓灵季业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
青蛇飞下御座傍,又见妖虹降玉堂;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百辈皆鹰扬吾侪长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千古名不朽!”
二人歌罢抚掌大笑。
玄德曰:
“卧龙其在此间乎!”遂下马入店。
见二人凭桌对饮:
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
玄德揖而问曰:
“二公谁是卧龙先生?”长须者曰:
“公何人?欲寻卧龙何干?”玄德曰:
“某乃刘备也。
欲访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
长须者曰:
“我等非卧龙,
皆卧龙之友也:
吾乃颍川石广元,
此位是汝南孟公威。
”玄德喜曰:
“备久闻二公大名,幸得邂逅。
今有随行马匹在此,敢请二公同往卧龙庄上一谈。”
广元曰:
“吾等皆山野慵懒之徒,不省治国安民之事,
不劳下问。
明公请自上马,寻访卧龙。”
玄德乃辞二人,上马投卧龙冈来。
到庄前下马,
扣门问童子曰:
“先生今日在庄否?”童子曰:
“现在堂上读书。”
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
至中门,
只见门上大书一联云:
“淡泊以明志。
宁静而致远。”
玄德正看间,忽闻吟咏之声,乃立于门侧窥之,见草堂之上一少年拥炉抱膝,歌曰:
“凤翱翔于千仞兮,
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玄德待其歌罢,
上草堂施礼曰:
“备久慕先生,
无缘拜会。
昨因徐元直称荐,敬至仙庄,不遇空回。
今特冒风雪而来。
得瞻道貌,实为万幸,”那少年慌忙答礼曰:
“将军莫非刘豫州,
欲见家兄否?”玄德惊讶曰:
“先生又非卧龙耶?”少年曰:
“某乃卧龙之弟诸葛均也。
愚兄弟三人:
长兄诸葛瑾,现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孔明乃二家兄。”
玄德曰:
“卧龙今在家否?”均曰:
“昨为崔州平相约,
出外闲游去矣。
”玄德曰:
“何处闲游?”均曰:
“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
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
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
往来莫测,
不知去所。”
玄德曰:
“刘备直如此缘分浅薄,
两番不遇大贤!”均曰:
“少坐献茶。
”张飞曰:
“那先生既不在,请哥哥上马。”
玄德曰:
“我既到此间,
如何无一语而回?”因问诸葛均曰:
“闻令兄卧龙先生熟谙韬略,
日看兵书
可得闻乎?”均曰:
“不知。”
张飞曰:
“问他则甚!风雪甚紧,不如早归。”
玄德叱止之。
均曰:
“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车骑;容日却来回礼。”
玄德曰:
“岂敢望先生枉驾。
数日之后,备当再至。
愿借纸笔作一书,留达令兄,以表刘备殷勤之意。”
均遂进文房四宝。
玄德呵开冻笔,拂展云笺,
写书曰:
“备久慕高名,
两次晋谒不遇空回,惆怅何似!窃念备汉朝苗裔,滥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群雄乱国,恶党欺君备心胆俱裂。
虽有匡济之诚,实乏经纶之策。
仰望先生仁慈忠义,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达再容斋戒薰沐,特拜尊颜面倾鄙悃。
统希鉴原。”
玄德写罢,递与诸葛均收了,拜辞出门。
均送出,玄德再三殷勤致意而别。
方上马欲行,忽见童子招手篱外,
叫曰:
“老先生来也。”
玄德视之,见小桥之西,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蔽体,骑着一驴后随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吟诗一首。
诗曰: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
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
仰面观火虚,疑是玉龙斗。
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骑驴过小桥,
独叹梅花瘦!”玄德闻歌曰:
“此真卧龙矣!”滚鞍下马,
向前施礼曰:
“先生冒寒不易!刘备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驴答礼。
诸葛均在后曰:
“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岳父黄承彦也。”
玄德曰:
“适间所吟之句,极其高妙。”
承彦曰:
“老夫在小婿家观《梁父吟》,
记得这一篇;适过小桥偶见篱落间梅花,故感而诵之。
不期为尊客所闻。”
玄德曰:
“曾见令婿否?”承彦曰:
“便是老夫也来看他。”
玄德闻言,辞别承彦,上马而归。
正值风雪又大,回望卧龙冈,悒怏不已。
后人有诗单道玄德风雪访孔明。
诗曰:
“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
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
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
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冈。”
玄德回新野之后,光阴荏苒,又早新春。
乃令卜者揲蓍,选择吉期,斋戒三日,薰沐更衣,再往卧龙冈谒孔明。
关、张闻之不悦,遂一齐入谏玄德。
正是:
高贤未服英雄志,屈节偏生杰士疑。
未知其言若何,下文便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