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6 22:16
高三第一周,英语老师发下了上学期的期末试卷,大致讲解了几个常 见的错误,“这份试卷你们就带回家吧,不要丢了,下学期总复习的时 候可能还要用。”
英语课代表坐庄筱婷前一排,她扭头嘀咕了一句,“林栋哲的卷子怎么 办?”
庄筱婷抬头,波澜不惊地回复,“给我吧,我可能会给他寄笔记和卷 子,到时候一起寄给他。”
课代表把卷子递过来,庄筱婷接过,继续全神贯注地听课。
夜深人静,庄筱婷关了台灯,似乎准备休息了。
窗外月色很美,皎洁的月光朦胧地照在窗前书桌高高摞起的课本和试 卷上,庄筱婷展开一张试卷,无声地用指尖一笔一笔地描着卷子最上 方的那三个字。
院中花草未眠,思念连绵不绝。
林栋哲听不太懂粤语,在学校是半“聋”状态,好在汉字是全国统一 的,他只能每天晚上反复看笔记,弥补自己在课堂上听不懂的劣势。 林武峰怕他焦虑,反复安慰他,今年考不上就再复读一年,让他放松 心态学习。
林栋哲回复,“感谢秦始皇一统文字,感谢江苏是高考大省,感谢一中 二已经教完了所有的课程,我觉得认真复习一年,能考上的。”
林栋哲确实早有心理准备,来广州前,他已经预料到了转校后的窘 境。
听不懂粤语,他带着随身听上课,用磁带录下重要部分,回家后对着 笔记再听一遍。
以前老师留在黑板上的作业,他想抄就抄,不想抄就回家借庄筱婷的 记看看,现在他老老实实地抄写。
高三学习任务繁重,林栋哲必须全力以赴,他心大,性格又好,很快 很好地融入了新环境中。
林栋哲自觉自己适应得很好,直到一天早上,他骑车冲向学校时,遥 遥看见一个很像庄筱婷的背影。
林栋哲第一个反应是,太好了,赶上庄筱婷了,今天不会迟到了。 他猛蹬了几下,想超过庄筱婷,就在这时,他想起来了,庄筱婷在苏 州,而他,现在在广州。
林栋哲突然间心口一阵剧痛,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把自行车骑到街 边停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酷似的背影越骑越远,越骑越远。
广州清晨的街边,熙熙攘攘的自行车一辆辆、一排排地从身边经过, 林栋哲哭了,这一刻,他知道他想念庄筱婷。
两人太熟悉太亲密了,自幼一起长大,一起看连环画,一起去少年 ,一起上下学……
小时候,两人个头差不多高,从巷口公共水龙头打水时,庄图南一人 拎一桶,他俩合力拎一桶,巷子里的人都取笑说,庄图南带着他俩就 像一秤杆带着两秤砣。
夏天,两人每天晚饭前合力扛饭桌到院外,久而久之,两人过门槛时 步伐完全一致。
假期,他去废品收购站卖他和庄筱婷的作业本和废纸,回家后两人清 点毛票和硬币,一分一毛地分账,黄玲和宋莹都笑, “菜刀菜板在分 家。”
有次九月开学前,他实在赶不完暑假作业了,庄筱婷帮他写了几篇日 记,笔迹、用词造句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
太自然了,就像左手和右手,就像光和影,以至于他以前居然没有察 庄筱婷在他的生活中占据了那么重要的位置。
庄筱婷出席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但现在,庄筱婷缺席了。 阳光挥洒在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潮中,林栋哲哭着像个傻子。 广州潮湿闷热,衣服总是晾不干,穿在身上黏黏的,像没洗干净一 样。
湿哒哒的、晒不干抖不开的衣服,就像宋莹现在的心情,低落,怎么 都提不起精神。
没有了工作和相应的社会关系,粤语听不懂说不出,基本人际交流都 成问题,宋莹心中郁闷烦躁,她时不时地想发火,尤其是一看到林栋 哲,哪怕林栋哲什么错都没犯,她心中就生出一股无名火,噌噌噌地 往外冒。
林武峰温言细语地安慰妻子,并再三告诫林栋哲,“你妈突然没了工作 和朋友,心情不好,你识相点。”,林栋哲听进去了,在学校时不惹 事,在家时尽可能收敛自己的气息,但没用,宋莹还是经常性地冲他 发火。
这天,宋莹又无厘头地发火,林武峰赶紧递了一杯凉开水给宋莹,并 了个眼色示意林栋哲赶紧出去,不要碍宋莹的眼。
宋莹还想开口骂,可她刚喝了一口水发不出声,嘴唇一张一合,做出 了“林栋哲”三字的口型。
正贴着墙向外走的林栋哲看到宋莹的嘴型愣住了,宋莹嘴唇的翕动犹 如闪电,瞬间照亮了两个月前的几幕情景,他突然读懂了庄筱婷的口 型,迷迷糊糊感知了她的心事。
粥店里,林栋哲劝慰庄筱婷,“你一不开心就立即想一个让你开心的人 或一件让你开心的事情,反复想,反复想,一直想到你开心起来。”,
庄筱婷优美的唇形微微颤动,但没有出声。
临行前,林栋哲对车窗外的庄筱婷说,“不开心的时候就想想开心的事 ……“,站台上,庄筱婷的嘴唇轻轻翕动。
当火车驶离车站时,他遥遥凝望庄筱婷,又看见了她无声的言语。 隔着千山万水,林栋哲突然读懂了庄筱婷无声的回复——她凝视着林 栋哲,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林栋哲。 ” 林栋哲浑浑噩噩地出了家门,向外走去。
楼道里一梯三户,各家门口都堆满了杂物,楼梯间光线昏暗,邻居正 扛着自行车上楼,林栋哲努力避让邻居,摸索着走到楼下。
正是晚饭时分,居民区里很热闹,家家户户的厨房传出锅碗瓢盆奏鸣 曲、楼间空地上小孩子们嬉笑打闹,空气中满是饭菜香和欢笑声。
楼前空地的绳子上晾满了衣物,林栋哲晕头转向地撞上了一床床单。 晒了一天的床单还有点湿,两块布料黏在一起,沤出几团的不规则的 褶皱,正如林栋哲一团乱麻般的心境。
居民区外的马路两旁是各式小店,其中两家小卖部都有电话,收费后 可以打市内或长途。
林栋哲数了数口袋里的钱,他不可思议地发现,他居然清晰地记得小 巷口小卖部的电话号码,他想也不想,拨通了这个号码。
听筒里,电波声滋滋地响起,熟悉的乡音响起, “哪一位?找谁?”,
林栋哲道,‘’我是林栋哲,麻烦您帮我叫一下……”
林栋哲抬头看见电话上方贴着的价格表,迅速心算了一下他口袋里的 钱够打几分钟的,他立即得出了结论,他带的钱不够支撑到小卖部的 人去喊庄筱婷。
林栋哲道, ‘李爷爷,请您帮我转告庄筱婷,请她明天晚上7点等我的 话,谢谢。 ”
小卖部前有几个路边摊,摊主们叫卖,摊上有人吃面,有人喝酒划 拳,热闹非凡。
电话再次接通,听筒另一端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李爷爷懊恼不已,“栋哲啊,我忘了通知筱婷,要不,你明天再打 ?”
林栋哲想也不想,“你能现在让人喊一下她吗?我20分钟后再打来。” 李爷爷道,“好,好,我现在就让小孙孙去喊人。” 电话挂断了,林栋哲退到一边,他什么也不想,盯着电子表上的数字 时间,全心全意等待。
时间过得太慢,很久很久才变了一个数字,林栋哲抬头看向店外,转 移自己的注意。
天还没有黑尽,天际依稀可见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路边摊的白炽灯明 晃晃的,几盏大灯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似乎能看见粥面、卤味的香 味在空中弥漫。
一阵风吹动不远处的树梢,树梢上乱七八糟的电线把天空和秋风切割 成一块一块的,秋风依旧闷热,让人浑身燥热,让人心中焦躁。
20分钟终于到了,林栋哲再次拨动转盘,电话接通后,他先“喂”了一 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栋哲?”
周遭的喧闹声和听筒另一端的沙沙声似乎同时消失,林栋哲贪婪地听 着这个声音。
林栋哲没有出声,庄筱婷迟疑地又问了一遍,“林栋哲?”
林栋哲一个激灵,词不达意道,“下雨了?” 庄筱婷抬头看向小巷街道,小雨淅淅沥沥打在落叶上,五颜六色的伞 反射着路灯的光芒,如同一朵朵盛大妖娆的花朵,四散游走。
庄筱婷道,“嗯,下雨了。”
庄筱婷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丝毫不惊讶林栋哲会打来昂贵的长途电 话,也不追问林栋哲为什么打电话,似乎林栋哲在长途电话里讨论天 气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电话一头是喧哗的粤语叫卖声、劝酒声,另一头 是沥沥的雨声。
林栋哲隐隐约约觉得庄筱婷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林栋哲清晰而坚定 地问,“庄筱婷,明年你报哪个大学?你报哪个大学我就报哪个。” 电话那头,庄筱婷的回答一如高考指导,“我会定期给你寄一中的资 料,等下学期考完模拟考试,我们看分数再商量。” 挂了电话,林栋哲无意识地看向远处凌乱的树梢。
似曾相识感让林栋哲恍惚间想起了去年深秋的一个夜晚。
爸爸还在等厂里的处分,隔壁王家又在吵闹,他坐在院中菜地边,呆 呆地看着院墙外的树梢。
深秋时分,树叶早已凋零,几只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横七竖八地乱 颤。
庄筱婷无声无息地出现,坐在他身边的小板凳上。
庄筱婷默默陪了他一会儿,“林栋哲,你该回去看书了,明天还有物理 小测验。”
他恍若未闻,坐着一动不动,庄筱婷突然笑了笑,“林栋哲,有时候, 我也不想学习的。”
庄筱婷轻声道,“姗姗姐工作了,拿工资照顾吴军,哥哥找了家教,他 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向鹏飞也想早点毕业工作,他爸爸妈妈可以不 那么辛苦,林栋哲,你毕业了就能照顾你爸爸妈妈了。”
庄筱婷道,“我把明天考试的重点难点都划出来了,你赶紧去看看。”
林栋哲无意识地打量着周遭,他太清楚庄筱婷,清楚她从不直接表达 自己的愿望——越是心底的渴望,她越是不遗余力地掩饰,文过饰非 到周围人都以为她不在乎,不想要。
林栋哲迷迷糊糊地心想,豁出去了。 林栋哲又拨了一个电话,他原以为还要让李爷爷去喊人,但他万万没 想到,接通音刚一响起,就被人接了起来。
林栋哲福至心灵,“庄筱婷。” 电话那一头没有作声。 林栋哲豁出去了,又重复了一遍,“庄筱婷,你考哪个大学我就考哪 个。” 有人来买烟,从店主手里接过烟后,迫不及待地划了一根火柴点燃, 站在一旁抽了起来。
林栋哲凝视着烟头一明一灭的暗红色火光,他似乎又看见了粥店里和 站台上的庄筱婷,看见了庄筱婷无声地用嘴型说话,这一瞬间,他情 不自禁地怀疑自己理解错了,庄筱婷并没有呢喃过他的名字。
林栋哲用尽最后的勇气又说了一遍,“庄筱婷,我喜欢你,你考哪个大 学我就考哪个。”
一语声毕,周围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声和滋滋 的电波声。
话一出口,林栋哲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说,“我一直很想你,到广州 后我一直想你,我想以后还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你报哪个大学我 就报哪个大学。”
庄筱婷终于开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