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披甲者说 by 北村
2018-5-28 19:32
建筑寺庙的时候,吴万福请来了一个地理先生。这件荒唐的事使法仁夜不成眠。那个独眼的风水先生是在一天傍晚来临的。长途的跋涉使他饥肠辘辘。他吃完了三份斋饭之后,被法仁的佛杖驱走。
吴万福当时正策马上山,他的后面还有一个人,这个风水先生吃力地追在马胯后面,肮脏不堪的道服在风中像一面破旗。在法仁看来,吴万福胯下是一匹系住的马,它跌跌撞撞地爬上山来,马背仿若突然隆起的山脊,接着他看见了罗盘。
在罗盘刺眼的反光中,风水先生来到了庙堂的门口,饥饿使他抱住了一根老朽的雕花屋柱。吴万福在一棵楠树下系马,他可以望见法仁手持佛杖走近风水先生,这种互相接近的情形仿佛是一种问候。
而他系好马缰时重新走到门口,风水先生蹲在一块石板上大口大口地用竹筷扒饭,在吴万福的注视下,他咬破了碗口。这时天色向晚,风水先生的道服在夜色中湮没。吴万福走到法仁住持面前,提醒道:
放下您的佛杖罢。
法仁整了整禅衣,风中的禅衣在他的身体外面。
老傅,我有意削发为僧。
这句话把法仁逗笑了。
吴万福的到来在法仁的意料之中。他几乎每隔几日就要策马上山。法仁用毕斋食,走出庙门,为一只受伤的燕子上药。远外的烨树林里露出了一只马头,接着另一只马头从树干后面出现。
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反胃中,法仁和尚猛然睁大眼睛,他身体后仰表情痉挛的时候,吐光了腹中的斋食。
他辨别出第一个骑马的人是总兵吴万福,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吃力地追在他的马胯后面,这种抽劣的蓦仿终于耗去了元气,那人远远落在后面。这时,受伤的燕子挣脱了法仁的手掌。
我放走了一只伤鸟。法仁对吴万福说。
我从来不受伤。没有一支箭能射穿我的后背。
你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他在树的后面。
他们这样交谈了一会儿,走虱了一片砍光了林子的地上,法仁为吴万福在此建造一座生祠。民工们用木头搭起一个形式,看起来像一座废墟。
吴万福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当他向法仁谈及他曾经弄断一条斧柄时,屋构的一根横木断了。这个猝死的民工在为一根横梁合样时,突然想起另一根横梁的样头是否牢固。
这个十二岁的童工提着一把斧头颤巍巍地走到那根横梁上,踩脱了三根样头后,摔死在一块石板上。接下来的坍塌折断了一根架好的圆木。
黄大来系好马缰,在一片空地的废墟上发现了法仁和吴万福。民工的死讯是晚些时候传入他耳中的。
他听见吴万福谈论斧头的声音。秋风敲响楠树枝条的情景使他看不清吴万福手中是否有一把斧头。在他的想象里吴万福常常出现的糟糕的刀木,他只擅长于弓箭和躲避、夹住飞来的箭支。如果他使用刀,他会用刀背粗鲁地砸碎一个人的脑袋。
在那次秋季战役开始之前,吴万福无数次地重复了一套练兵的把戏,当他沮丧地夹紧了飞来的箭链后,失望的神情摧毁了他的脸。那个被检阅的弓箭手徒劳地用完了一筒响箭,在战役开始前的一个潮湿的夜晚失踪了。
这个着名的弓箭手在失踪前被黄大来唤进帐内,他们在一块空地上练箭,弓箭手只发了一箭,就射穿了黄大来的肩胛。弓箭手逃跑后的一些日子里,黄大来始终不能弯曲摹仿夹箭的右手上的两根手指,直到一个被俘获的郎中用九龙虎骨膏治好了他的创伤。大战开始的一个凌晨,吴万福站在马车的行辕上念毕檄文后,宣布了这个叛逃的弓箭手已被处决的消息。
在战役结束的冗长的和平时光里。黄大来让无数的士兵向他的肩的上方发箭,然而他总是左听到箭支的呼啸声后,徒劳地空举两根手指,那个郎中的虎骨膏的神奇药效使他能收回手指,迅速恢复原来的手势。
现在这座建筑未成的生祠坍塌的消息使风水先生的预言得到证实。黄大来曾为此给吴万福请过一个风水先生。这个风水先生举着卦幡登上了那一片待伐的储树林地,手执罗盘作了一通看起来敷衍了事的手势之后,含糊不清他说了一句:此地空虚之构。吴万福听完了这句话,挥了挥马鞭。那个风水先生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去。在黄大来和吴万福骑马结伴下山的途中,沉默占据了他们之间的缝隙。
吴万福回到飞龙阁,重新注视生祠的废墟,想象着再度建设的情景。而他出现在中军大帐的时候,已不能望见废墟原有的轮廓。这时,黄大来带来了那个泄露军机的士兵。在早些时日吴万福已得到密报,这个多嘴的士兵在用膳时抱怨他用兵费行善。现在这个士兵站在帐内,恐惧使他咬破了舌头。
吴万福问道:你能射穿我的胸膛么?
士兵扑通一声跪下了。吴万福操起一支箭链,插进了士兵的胸脯。一个随侍很快用毛巾拭去了他脸上的血污。
严行部勒,详申军律。吴万福说完这句话,问黄大来:经文取到没有?黄大来递上一本旧籍。
吴万福翻开扉页,这是一本原版《三国》。
三
黄大来走近吴万福:风水先生已在帐外等候。
林稿房次日清晨开启木窗,看见飞龙阁的大门紧紧地闭着,这使他的预报发生了错误。黄大来一反常态地沉睡着。又过了一个时辰,一个看风水的道人从飞龙阁的后门走到了大路上。当时林稿房正用砂石磨砺一把菜刀,他要用这把菜刀切一把花苋菜。他把菜放进水沟漂洗时,看见了从后门围墙流出来的血水。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日上三竿,吴万福打开窗户,看见梅树上最后一朵枯萎的梅花脱落了。侍从爇(炳)烛焚香,在一种浓烈的香气中,吴万福读到了(三国)的落凤坡一段。道士在昨夜为他指点天上的一座星宿,这颗量尤星将带来凶兆。吴万福微笑着听完了道士的叙述,宽衣上床。当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临案头镇纸的羊肚石。他擦亮了那把老式楠木弓,作出一个援弓的姿势,窗外的梅花脱落了。
在他的视野中,建设中的寺庙变成了一堆废墟。在昨夜深入的睡眠中,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吴万福入室沐浴,洗净了自己的身体,策马上了狐山。案几上的参汤渐渐变冷。当他骑着马在狐山踽踽独行的时候,看见了在山谷里遛马的黄大来。
黄大来仿佛预约似地出现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刺树旁边,他用火枪打烂了一只迟醒的杉鸡,他注视着吴万福背上的弓箭,吴万福常常在初阳中援拉无箭的弓弦锻炼膏力。
清晨,林稿房打破陶瓷花瓶的声音把他惊醒。这个老人已经握不住一只花瓶了。他对着顶戴红顶花翎的黄大来说:台风将在赤屿上岸,它会引来风雨。
林稿房说话的时候正在切一把花克菜,数十年亲手制菜的素食生涯使老人显得很勤快。他喜欢吃一些没有长熟的茭白和新鲜的五加皮,然后整理文牍和临摹古今法帖,偶尔为黄大来参赞军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