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九章
“江天”号炮舰管带陈定书睡在一口棺材上已经九天九夜。
黑漆棺材摆放在一间亭厝中,亭厝立在一座面江的坡崖上,临风听涛,极目海口。坡崖下停泊着炮舰“江夫”号扼守着马江直通海口的航道,一切过往的船只均受“江天”号盘查。
缉拿乱党林觉民,林尹民和陈更新的布告贴满福州城,三千名绿营已经将大街小巷查个底朝天,均无发现乱党的踪影。协查的铁祥下令严密封锁闽各条出关通道,“江天”号奉命稽查海口要冲。
陈定书自幼与马尾黄家二小姐黄怡珠指腹为婚,俟到定婚之后,陈定书在马尾军港练船上实习,黄怡珠每日立在面江的坡崖上用望远镜观看未婚夫在练船上操练,遥寄钦慕。
有一日,台风骤袭,将伫立在坡崖上专心远眺的黄怡珠刮入江涛吞噬了,从此悲痛之极的陈定书发誓终生不娶,在坡崖上盖一间亭厝,将黄怡珠的衣冠葬在棺材中寄放在亭厝中走船的陈定书,了却衷情。
所以每当陈定书获假返乡,必定终日睡在黄怡珠的棺材上,寒暑不避,苦守心志。
陈定书虽然睡在坡崖的亭厝里,但是他手不离望远镜地监视着航道上过往的船只,一有可疑情况,炮舰上的旗语兵就向他打旗语禀报,他即打旗语回复,指挥炮舰上的水勇放下舢板前往盘查。
日复一日,无有生变。这引起多疑的铁祥心生疑云。
铁祥推测,乱党林觉民和林尹民从东洋潜回必定再逃去东洋,要去东洋的捷径,唯有从马尾港出逃海外,所以监视马尾港是此次围捕的重点,而陈定书又是陈定剑的大哥,因此大有暗助陈定剑的同窗林觉民等人潜逃的可疑之处。
铁祥派人暗中监视坡崖上的亭厝,发现先后有三个人来见过陈定书。
头一位去找陈定书的竟然是贝勒爷代春。
那是会审陈定剑结束后的第二天。代春一身便服,绣帽锦衣,轻车简从,到了坡崖下,将侍从留住,私自拾级上坡,到了亭厝前,惊得陈定书从棺材上翻滚焉,打行千请安。
代替打量着油髹得如镜子般发亮的棺材,说:“你真是重情重义,真像一个人。”他指的是他自己,因为爱任月娟而爱屋及乌地眷顾着陈家父子。
陈定书不知黄意,说:“也许像我爹。”他指的是陈世恩,他从小就听说父亲不救过母亲而迎娶的故事。
“是的,像你亲爹。”代春说到“亲爹”二字,加重了语气,“所以你二弟平安无事了,听说了吗?”
“听说了,全仗贝勒爷明察,不致让二弟蒙冤,下官司至死不忘贝勒爷的大恩大德。”陈定书发自肺腑地说,不知为什么他一同代春交谈,就有一种慕名的亲切。
代春说“广州局面不稳,孙文乱党屡败屡反,据军谘府的情报,很可能又会发生一次谋反,林觉民之流潜回福州就是前兆。
我和令尊刚刚商定,明天涨潮,‘江天’号就启航,赶回广州水师严守珠江,以防乱党从香港水路偷运枪械和人员进入广州聚众谋反。”
陈定书说:“遵命。”
代春含情地说:“所以我特地来看看你,国事蜩螗,不知此去一别,何日再见。”话声中透出一股无奈的悲凉。代春深知,虽然此行不虚,终于证实了陈定收既是他的亲生骨肉,可是满汉有别,贵由天定,非到特殊时刻,他无法与儿子相认。
陈定书不解,问道:“贝勒爷为何语带凄凉?下官司是下属,如有急召,当舍命前来。”
代春反问:“当真?”
陈定书说:“当真。”
“好!那我就等待着这一刻,再续前缘!”代春重生期望,带着满足,转身下坡去。
“恭送贝勒爷!”陈定书单膝跪下,冥冥中感到他和贝勒爷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纽带,而且越拉越紧了。
铁祥得知代春的微服私行后,在惊讶之余,深信自己当初做出的陈定书是代春的私生子的判断是正确的。
第二位去见陈定书的是陈定剑。
陈定剑给黄怡珠的亭厝带去了香烛纸马,寄托自己的追恩。
陈定剑和陈定书跪在棺材前,一字儿摆开香烛供品,然后点燃纸马球。燃烬的钱纸如片片黑蝶随着江风冉冉升空,飘向坦荡的大江。
陈定书说:“二弟,我明天要走了。”
陈定剑允诺首:“大哥放心,只要我还没有回上海,我每天都会来给大嫂烧纸。”
“多承美意。”陈定书拍拍弟弟的肩头,“你有难的时候,大哥没能帮上忙,抱歉。”
陈定剑说:“事后爹说,当时大哥官运亨通在‘江天’号上,就是无形的靠山。”
陈定书知根知底地说:“我知道你当时想去救觉民兄弟的。”
陈定剑问道:“大哥不在场,怎么猜得出?”
陈定书笑道:“你我从小在于山白塔寺共读林文忠公的‘苛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诗句的时候,就知道你们的抱负了。说吧,要大哥帮你做什么?”
陈定剑低声:“铁祥大人奉命正在四处缉拿林党民他们,一旦被他抓住,他就可以凭人证提议再度审讯我,所以只有尽快将林觉民他们送出海口,能帮此忙的唯有大哥了!”
陈定书说:“明天潮平,‘江天’号奉命启航去广州,我可以将林觉民他们装扮成舰上的水勇海口,送到厦门,再转搭洋轮去东洋。”
陈定剑大喜,说:“多谢大哥鼎力相助。”
陈定书问:“林觉民他们现在何处?”
陈定剑说:“今天黄昏时分,自有一位叫郑安芳的小姐来找你,她是郑世的女儿,会亲那一天,你见过。”
陈定书立刻记起一位冷静犀利、条理清晰的大家闺秀,问道:“大哥已有耳闻,这位巾帼女杰可是非二弟不嫁。”
陈定剑说:“会审以后,她派管家郑二和我联系,我才知道林觉民他们遭伏击的那天晚上,就是她单刀赴会,出手相救的。她确是女足豪杰,可惜小弟无缘接纳。大哥若有此意,不妨相识?”
陈定书婉拒道:“我有怡珠,此生足矣。”
陈定剑说:“大哥多情,小弟佩服。营救细节,可与郑安芳商洽,切记提防铁祥大人,他可是居心险恶之徒!”
陈定书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大哥自有妙计对待他。”
但是铁祥奸诈,他先派海军陆战队守在坡崖下,挡住第三个去见陈定书的人。
郑安芳到的时候正是黄昏,她挽着一只食盒,傲视拦在面前的四个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先声夺人地问:“你们的管带官是陈定棋大人对吗?你们怎么敢拦住本小姐去见陈大人的大哥陈定书大人?”
为首的士兵回答:“是铁祥大人调我们来盘查的,请小姐原谅。”
郑安芳又问:“难道本小姐是乱党吗?”
另一个士兵回答:“有传闻三个乱党是被女流救走的,所以不得不查,请打开食盒。”
食盒中装的是几十块光洋,准备给林觉民他们出逃做盘缠用的。郑安芳自然不肯查,就用盛气凌人的口气压这些新招的士兵,说:“你们知道本小姐是谁吗?就是你们管带官司未过门的二嫂!还不让开?!”
士兵们面面相觑,左右为难。
郑安芳又狠狠地砸了一句,说:“海军陆战队的饷银可是很优厚的,就不怕得罪本小姐了将你们开缺回家喝西北风吗?”
为首的士兵只好说:“多有得罪了,小姐请便。”
“等等!”突然一声厉喝,一匹快马驰来,来人正是铁祥。他勒住房马缰,用马鞭指郑安芳说:“本老爷可不买你的账!本老爷奉代春贝勒爷之命协查乱党,有权稽查一切可疑人等,不分亲疏,一概严查,你们还不动手?”
士兵们正要动手,忽然从坡崖上虎步龙骧地走下来陈定书,朗声大笑道:“哈哈哈,我说嘛是谁敢在本管带的地头上撒野?原来是铁祥大人!”
铁祥愣了一下,没想到半路上杀出程咬金。陈定书与他品级一样,但却是个正职管带,铁祥只好下马,抱拳说道:“王命在身,多有冒犯。”
陈定书说:“她是陈某的未过门的二弟媳,不可亵渎官亲民。”他故意朝着铁祥的软肋处一击,等待铁祥的反应。
铁祥一直在为陈定剑与仪凤格格的藕断丝连耿耿于怀,如今一听陈定书指明陈定剑的未过门夫人是郑安芳,十分的敌意顿减了七分。
故意问道:“外头不是早有传闻,令弟与会乐里名妓顾玉秀暗结情愫,怎么又冒出这个郑家小姐呢?”他有意不提忌讳的仪凤。
陈定书道:“逢场作戏本是男人的消遣,岂可当真?郑奶娘出身名门,才是门当户对的匹配,才是家严认可的圭泉。铁祥大人不认为这是符合礼仪的选择吗?”
铁祥听了心里很烫贴,连连点头,说:“陈大众可比令弟通晓情理。”
陈定书说:“那么陈某可以请郑小姐上亭厝叙谈了?”
铁祥面对代春眼中的红人,位居“江天”号要职的强硬人物,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说:“请便,请便!”
陈定书带着郑安芳上了亭厝,铁祥只好望洋兴叹,下令撤了守军。
进了亭厝,郑安芳感激地说:“多谢大哥及时援救,否则不但盘缠被没收,而且连觉民他们的藏身处也会被暴露。”
陈定书问:“他们藏在何处?”
“他们藏在黄家村的白马寺,这食盒就是白马寺的供篮。”郑安芳打开食盒,将盒中的光洋交给陈定书,“这是他们的盘缠,我只能找到这么多了,请收下。”那天营救之后,郑安芳带着林觉民三人逃出福州城,躲在马尾港外的白马寺,她知道要逃出海口,这里才是理想的栖身地。
她联系上管家郑二找到陈定剑,才获得陈定书的援手之谊。
陈定书推开光洋,说:“我是为我二弟中才帮助你们的,一块钢板也不要。”
郑安芳说:“痛快!大哥高义大德,小妹日后当报。”
陈定书说:“明天晚上九点潮平,‘江天’号准时启航。你务必在八点前带他们到‘江天’号锚地,换上水勇的衣服上船。”
郑安芳双手一拱,说:“就此拜别!”
陈定书没遮没拦地说:“你如此豪气,不对我二弟的脾胃。他喜欢的是仪凤格格的贤淑,顾玉秀的怜楚,你不能改一改秉性吗?”
郑安芳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大哥放心,就是一团火,可以把定剑这块铁砣熔化。”说完走出亭厝,熔入到夕阳的余晖中去,化为一片灿烂的晚霞。
陈定书的眼睛看花了。
马江江水涨到满潮的时候,“江天”号炮舰拉响了三声长鸣,披着满天的寒星离开锚地,驶向闽江的出海口。
管带陈定书站在指挥台上发出一道道指令,炮舰在他娴熟的指挥下劈开黝黑的江水,直接出海的要冲,一旦过了水师辖下的长门炮台,就平安无事了。
天刚擦黑的时务,郑安芳就领着林觉民三人按预约的路线到了锚地边的江畔,早有陈定书派来的一条舢板在等候了。
两个水勇给林觉民、林尹民和陈更亲换上“江天”号练勇的服装,拉上舢板。林觉民三人向留在岸边的郑安芳抱拳揖别,郑安芳也回以拱手之礼,革命同志的生死情谊尽在这一揖之中。
舢板载着林觉民他们慢慢地摇向停泊在江心的“江天”号炮舰,郑安芳挥手告别,泪水涌了出来。
林觉民他们脱险之后,完成了任务的郑安芳明天将搭一艘过路的英国货轮取道广州与先期到达的五爷联系,参与广州的新军起义。
林觉民三人安全抵舰后,陈定书将他们藏在底舱,炮舰在准时的命令时分顺到启航。
江面上十分平静,没有任何可疑的船只,但是陈定书十分忐忑。凭他的经验,航程中越是平安越是隐藏着危险,何况铁祥的阴险嘴脸一直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炮舰驶近长门炮台,这是清军水师扼守闽江进出海口的咽喉,巨型的德国克鲁伯大炮是一柄可以斩断任何天堑的利剑。
突然炮台上打亮一闪一闪的灯语,示意“江天”号停船接受检查。
陈定书预感大事不妙,通知林觉民他们不必惊慌,又立即命令三名水勇各套上绳索林炮舰上吊下江中,随时准备潜入水中,让林觉民三人顶他们的缺。
一艘快艇从炮台关卡冲出夜幕,亮着前灯向炮舰飞速驶来,领队的正是早已守候的铁祥。铁祥已有预感,林觉民三人想逃出海口,只有偷乘出海的“江天”号,所以带着排长肖木旺和几名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前来盘查。
士兵中有一名正是林守江,他已经接到管带官陈定棋的密令,如有不测,林守江可以除掉铁祥,援助林觉民他们脱险。
陈定书在舷梯旁边迎接铁祥一行不速之客,语带讥讽地说:“昨天才分手,今日又见面,大人可真是对陈某眷顾有加啊!”
铁祥打哈哈地说:“得罪了,本官也是王命所驱,怠慢不得。”
陈定书说:“职责所在,同感同感。”
铁祥说:“陈大人请下令所有官兵列队点名。”
陈定书立刻命令值星官前甲板集合。值星官下令敲钟,顷刻间,所有官兵迅速跑步在前甲板列队集合完毕。
铁祥知道全舰官兵固定人数,下令报数。一时间,响亮的报数声在甲板上回响起来。
报数结果,一人不多。那三名水勇事先早已潜入江水中,铁祥察觉不了。铁祥吩咐陆战队士兵检查全舰,结果没有发现多余人员。
铁祥在官兵的队伍前巡 ,鹰一样锐利的眼光在官兵们的脸庞上一一扫过。忽然,铁祥发现有一张脸庞比较白净,不如别的水勇长年在江海上漂泊脸庞黝黑。
他停下来,狠狠地盯着林觉民,突然用英语问道:“叫什么名字?”
海军官兵都粗通英语,因为军舰不是英语制造,就是德国生产,所以掌握英语和德语是每个上舰水勇的基本条件。林觉民熟习英语,立刻大声回答:“报告大人,一等练兵黄水官!”
铁祥又问:“什么叫艇?什么叫舰?”
林觉民从小和陈定剑在一起读书,对舰艇常识耳濡目染,立刻回答:“报告大人,吃水五百吨以下的叫作艇,吃水五百吨以上叫舰。”
铁祥找不出破绽,走到脸庞白净的陈更新面前问道:“叫什么名字?”
陈更新挺直身板,回答:“报告大人,一等练兵郑阿 !”
铁祥问道:“凡士兵未满下列服役年限者不得进级,举例一条!”
陈更新脱口而出,说:“一等练兵升三等兵,海上勤务必须满六个月!”
铁祥刁难地说:“再举一例!”
陈更新立即回答:“同一等练兵升同三等兵,陆地勤务必须满八个月!”
练兵新入伍,脸庞未晒黑,这是常事,铁祥心中有数,只好怏怏地离开,又在林尹民面前停下,寻衅地说:“你!举一颗炮弹给本大人看看!”
陈定书暗暗替林尹民捏了一把汗。未经过训练的通常举不起一颗炮弹,而举炮弹又是水勇的家常便饭。
林守江紧张地摸住了藏在腰间的水手刀,一旦铁祥怀疑了林尹民,他就一刀将铁祥撂倒。但他发觉肖木旺在暗暗地盯着自己的举动,他准备必要时就豁出去保护林觉民。
不料貌不出众的林觉民,却是个大力士,不但左手举起一颗炮弱,右手也同时举起一颗炮弹,上下更替,反问道:“大人,要举几下?”
铁祥自讨没趣,对陈定书说:“例行检查结束,告辞!”
“不送!”陈定书双手一拱,就将铁祥打发了,大声下令,“起航!”
“江天”号炮舰响着胜利的长笛声缓缓地驶去了,很快地将载着神情悻悻的铁祥的汽艇抛弃在浓浓的夜色里。
第二天黎明前,“江天”号炮舰在厦门港的浓雾里停了下来,一条舢板如约摇来,接走了悄然下的林觉民三人。
陈定书在舷梯边对林觉民他们拱手告别后,“江天”号悄然地滑出厦门港海面,踏上通往南海的航堡。
接踵着,林觉民和林尹民登上一艘英国货轮驶往日本与孙中山会合,陈更新则潜入大门港联络当年厦门小刀会遗散蛰伏的会党,准备策动新一轮的起义。
坚信陈家父子暗助乱党林觉民逃脱,与广州新军密通款曲伺机造反,这是筹办海军帮办大臣康禄接到儿子铁祥密电后做出的直觉判断,但日又无确凿人证,只能妄加猜测,康禄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走进了紫禁城养心殿的西暖阁,拜见传召的隆裕皇太后。
康禄看见了出洋考察刚刚回国的萨镇冰和筹办海军大臣载洵贝勒以及军谘府大臣载涛、摄政王载沣都已经先他在座,很是惶恐,连忙向隆裕皇太后跪下请罪:“奴才来迟,十分惶恐,请皇太后恕罪。”
隆裕没有坐在黄缦帐后头,用恩泽众人的笑容面对众臣,弦外有意地问:“何事来迟了?莫非是家事蜩螗?坐下慢慢说吧!” 隆裕了已经听过了摄政王载沣的私下禀报,知道陈世恩的儿子陈定剑在福州因私通孙文乱党之嫌受审,也知道代春的女儿仪凤不忘旧情为陈定剑开脱,更知道康禄的儿子铁祥追缉乱党查元实据、只手难撑。所以她连忙召刚回国的萨镇冰和载洵等重臣入朝议对。
康禄听得出皇太后话中有话,就称谢道:“谢皇太后赐座。”起身后坐在宫女端来的绣墩上,才装着难以启齿的神态,连叹了几声说:“家有不屑子,丢人现眼哪!”
载沣趁机撺掇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苦水就吐出来,有皇太后给你做主哩!”
康禄支支吾吾地说道:“犬子吃了子豹子胆了,居然抗旨,提出要与仪风格格退亲!”
载洵吃了一惊,问:“铁祥是一个一向听话的孩子,为什么敢抗旨退款?”
于是康禄将陈定剑涉嫌通乱党、与仪凤私会、铁祥脸面全失才愤而退婚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通,一说三叹,一叹三下泪。萨镇冰听了如坐针毡,一言不发,知道皇太后领着康禄、载沣和载涛对他上演了一出“逼宫”;通他同意削弱陈世恩父子的兵权,进而削弱汉人在海军中的主控权。
载涛对载洵解释道:“六哥因考察在外,有所不知,据军谘府密使从福州来的密电报告,孙逆从东洋派党林觉民兄弟潜回福州替广州新军中的乱党筹送军款。
铁祥奉命协助缉拿,结果陈定剑因与仪观格格有私约路过案发现场,反遭铁祥误捕。
摄政王爷闻讯下令代春见勒爷会同福建巡抚和福州将军三堂联审,证实陈定剑与乱党无涉,但铁祥尽失脸面,才出此下策。
载洵见自己的属下没有卷入乱党一案,松了口气,用敦厚的口气说:“铁祥忠心可嘉,陈定剑旧情难舍,都是我海军多义多情男儿,情有可厚,情有可原。”
载沣语含指责地说:“六弟,你佛心太善,治军如治国,不可不严。”
载洵说:“五哥,定剑与仪凤认识在前,铁祥与仪凤议婚在后,定剑私会仪凤是为了结前缘,也无可厚非,何况两人并没有见成,不必深究也罢。”
载涛说:“五哥、六哥,虽然两人没有见面,但是浮名远播,有失皇家颜面。”载涛年纪最轻,排行老七,但是却比两位大哥处事严厉。
康禄趁机叹气道:“皇太后,都怨奴才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哪……”
隆裕瞅了三缄其口的萨镇冰一眼,笑眯眯地说:“统制大人新从西洋归来,一路舟车劳顿,是否尚未消除疲倦,所以一言不发啊?”
萨镇冰以退为进地说:“微臣想悉听各位大人的高见,所以不敢贸然开口。”
隆裕:“老将谋国,稳妥固然好,但不必太多虑,带兵如带子,重在管束,否则不会有《三娘教子》的好戏流传至今。
萨镇冰听出皇太后有意顺从载涛等人的意图,借陈定剑的差错,削弱陈世恩父子的权柄,以擢升康禄在海军中的地位。
就转缓地说:“此次微臣奉旨随同载洵贝勒爷出使德国,德国海军司令还专门垂询陈定剑的近况。微臣回答,蒙皇太后厚爱、朝廷重托,陈定剑因才得用。”
隆裕略一吃惊,说:“果真有此事?”
载洵证实道:“确有此事。陈定剑曾经德国海军中见习过三个月,曾经巧遇德国海军司令巡视,深蒙褒奖,扬我大清国威。”
隆裕立刻改缓了口气,说:“既是人才,也该淬火锻打不是。”她听得出萨镇冰和载洵的本意,筹办海军离不开颇其实力的陈家父子,连洋人也折服陈家,她贵为皇太后也得遵从洋人之意。
萨镇冰见时机已到,说:“皇太后所言极是,微臣也以为陈定剑应当磨练,才能堪当大任。”
隆裕问载洵:“老六,你是筹办海军大臣,你说说有什么高见?”
载洵说:“统制大人知人善用,应该用了通盘主意。”
萨镇冰说:“陈定剑招募海军陆战队筹画得当,成果可喜,不如调到‘海星’号兵舰充任大副。”‘海星’号是巡洋舰队的主力舰,萨镇冰不想让兵权旁落旗人手中。
载沣看穿萨镇冰的心思,说:“皇太后,权才以为陈世恩教子不严,应当撤去‘海星’号兵舰管带一职,专心协助载洵治理统制部。由铁祥升任‘海星’号管带,让陈定剑出任帮带,远离仪凤格格,各有宜处。”
这是萨镇冰最担心的局面,终于让载沣和盘托出,他求助地看了一眼载洵,希望能够挽救颓势。
不料载洵是个好好先生,却附和道:“这样的安置甚好,让铁祥和陈定剑各尽其才。”
隆裕说:“这样也好,让陈定剑出任‘海星’号帮带可是学有专用,免得外人说咱们亏待了陈世恩。
这样吧,近来不是有传言广州新军要造反吗?就派铁祥和陈定剑带‘海星’号去助水师提督李●一臂之力。”
隆裕巧妙地一转话锋,说:“还是多谢老六和萨统制的信任吧!告诉令郎,退婚不合体统,仪凤是个新派姑娘,骨子里还是皇家血脉,不可多得。”
康禄见目的达到,连忙顺水推舟,说:“多谢皇太后厚爱,奴才一定训斥犬子膺服祖宗家法行事。”
隆裕说:“今儿个就散了吧,我得去后花园伸伸老胳膊老腿了。”
萨镇冰和众人都拜谢后,星散了。太监小德张赶上来对载洵附耳细说了几句,载洵点着头,才紧脚走了。
到了上轿处,载洵看见萨镇冰在等他,连忙走上前,说:“知道刚才小德张对我说了什么吗?”
萨镇冰说:“总不会过问刺客在哈尔滨想行刺你的事吧?”萨镇冰和载洵取道西伯利亚铁道回国的时候,在哈尔滨火车站遭到革命党人熊成基行刺,但熊成基事泄被捕。回京后,隆裕太后不知是见怪不怪了,总之没有对载洵抚慰。
载洵说:“虱子多了不怕咬,行刺不算一回事了。萨大人,刚才小德张给我传了皇太后的口谕,密令铁祥喑中监视陈定剑,如果对广州乱党再有同情或暗助之嫌,定严德不贷!请萨人大转告陈定剑,千万不可再无事生非,否则不仅祸及陈统领、而且祸及海军,真是那时,我只好请开去要职,另简贤能了。”
萨镇冰听得出载洵话里软中带硬的警告,似乎看见了隆裕那张在雍容华贵神情中藏着冰冷杀机的嘴脸,不寒而栗。
穹甲巡洋舰“海星”号炫耀地响着辽亮的汽笛驶进珠江的水面,主炮和侧炮在错链滑啦啦滚动落水的响声中已经将巨大的炮口对准了广州码头。“海星”号虎视眈眈地直面广州城的时候,码头上围观的百姓已经吓得四处逃散,似乎拔腿逃得慢一点,就挨到追逐的炮弹的轰炸。
早已等候的广州水师提督李●和广州绿营总兵荣宝见预期的威慑效果已经达到,就在亲兵的簇拥下登上水师快艇向“海星”号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