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十九章 3
仪凤一早就到黄浦江边散步,让春波荡漾的江水送来的轻寒冷却她意乱的心。
自从隆裕皇太后下了口谕,恩准铁祥再立一次新功就可娶她之后,她深感自己淹蹇的命运快到了尽头。她无法想象一旦成亲,离开海军编制部,嫁入康禄家的贝勒府,自己如何定身立命。她的躯壳是属于隆裕皇太后和她的宗人府的,但是她的灵魂是系于陈定剑的船碇上的。她亟想摆脱铁祥和他身后的倚仪的皇族,却又无法摆脱皇族海军需要她的龙凤之躯去维系的宿命。因而她一直深陷在矛盾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她忽然发现前头的江边石滩上倒着一个人,她并不害怕——海军海中的历练让她有了足够的勇气——上前一看,是个浑身枪伤的年青人,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学生制服上浸染斑斑血迹。她用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上,感到尚有一丝游气,就将被水泡得沉重的他拉到岸边。猜想,他十有八九是个被清军追击的革命党——一般学生不会是铤而走险的歹徒,是奋不顾身的革命党倒有可能。她本能地不想再理他,转身正想走开,却听到他受了拉动的刺激后开始嗫嚅:“定剑……定剑……”
她的心弦被倏在拨动了一下,莫非他是陈定剑的朋友或熟人?一种爱屋及乌的心情油然涌上心头,转身就跑去找车夫水根来帮忙。
仪凤刚走不久,福贵带几个侦探沿着江边寻觅而来。一个侦探眼尖,叫道:“那里有人!”
福贵带人跑上前一看,正是昨天晚上跳江逃脱的李沪生,用脚踹了他脚,骂道:“死鬼!看你往哪里逃?害得老子沿江跑断了腿,才找到你,带走!”
两个侦探上前架起奄奄一息的李沪生,往坝上拖,痛得李沪生不断地呻吟。
福贵又骂道:“看他细皮嫩肉的,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要当乱党,活该!”
这时候,陈定棋带着一个棚(班)的海军陆战队士兵沿江寻找来,正好撞见福贵抓住了李沪生。
陈定棋拦阻道:“站住!在我们防区内发现的可疑人等,我们要带回去审问!”
福贵认出陈定棋是救过仪凤的管带官,解释道:“禀报大人,他是小人追捕的革命党,当由小人带回去审问。”
林守江是这个棚的棚目(班长)上前用枪顶住福贵,道:“住口!这里是我们海军的地盘,当由我们管带官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敢指手划脚?”
福贵涎着脸,解释道:“大人,事情是这样的,这个乱党偷运大炮,昨天晚上被我们当场逮到,结果在枪战中脱逃了,恳求管带官大人准许我们带回逃犯。”
陈定棋说:“未经审讯,怎可定为乱党?说他偷运大炮,可有人证、物证?”
福贵说:“他身上的枪伤便是物证,小人便是人证。”
陈定棋讥讽道:“大胆!监守自欺,岂可欺人?来人,将嫌疑人带走!”
林守江指挥几个士兵要从侦探手中枪中李沪生,侦探们不肯,双手持枪相向。
陈定棋仗着人多势众,大声喝斥:“笨蛋!给我抢人!”
林守江带着士兵们一涌而上,硬从侦探手中抢走沪生。福贵也不是素的,大声命令:“给我抢!”
侦探们一古脑儿冲上去与陆战队士兵们抢夺李沪生,双方乱成一锅粥。
“住手!”突然一声厉喝。
众人回头,发现仪凤乘着水根的马车赶来,她站在马车上大声制止:“成何体统?给我住手!”
双方都罢了手。福贵认出来人正是格格,便邀宠地道:“格格来得正好!快给奴才做主,奴才抓住革命党,他们不让带走。”
陈定棋道:“禀千格格,嫌疑人是在我们海军的地盘上发现的,当由我们带回审问,不能由他们越俎代疱!”
这正中仪凤的下怀,说:“言之有理,由管带官全权处置!”
“带走!”陈定棋发出命令,林守江他们架着李沪生便走。
“格格!奴才不服!”福贵奈何不得,只得眼睁地看着李沪生被带走了,便仇忿忿地带着下属转身走了。
仪凤一见福贵走远了,就对陈定棋说:“快把人放到我的车上!”
陈定棋不解,故意问道:“格格,莫非他是你的什么人?”
仪凤说:“他是定剑的朋友,快议长到车上,我送他去租界医院找安娜。”
陈定棋明白了,当下指挥林守江他们将李沪生塞进马车的坐垫箱中,再派林守江和另一个士兵护送着马车前往租界。
陈定棋一回到统制部,但被叫去见代春、萨镇冰和陈世恩。铁祥和陈定剑在叨陪末座。他们正在商议派铁祥率编遗舰队去广州的要事,正好上海道台杜仲芳来了一通电话给代春,状告陈定棋强行带走李沪生,要求代春严勘此案。
代春于是问陈定棋究竟怎么回事,从实一一讲明。
陈定棋道:“启禀见勒爷,下官正以巡防,救了一个身穿上海圣约大学学生制服的李沪生少爷,可是上海道高级侦探福贵非说他是革命党不可,恰好格格路过,秉公而断,让下官带走李沪生,并由格格送往夷场教会医院治疗。”
代春问道:“怎么知道李沪生不是革命党?”
陈定棋掩饰道:“事后李沪生●醒了,下官问他,才知是昨天晚上他在船上吃花酒,遭强盗所抢,他身受抢伤跳江逃走,才幸免于难。不料福贵企图杀良冒功,所以活良为贼。”
萨镇冰不知是出于袒护陈定棋,还是另有他意,说:“贝勒爷,近来江上时有盗匪出没,属下已经吩咐长江舰队派出炮艇严查了。”
代春说:“处置得当,就派人给上海道回个话。”
萨镇冰答道:“喳!”
铁祥心存疑窦,说:“管带官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陈定棋说:“请讲。”
铁祥阴笃笃地说:“听说昨天晚上上海道侦探捕偷运大炮的革命党,双方还发生枪战。今天恰好发生李沪生落水遇救一事,身为陆战队带管守土有责,发现疑犯不带回审查,仅凭李沪生一面之辞就放人,未免太草率了吧?”
陈定棋说:“下官正想疑犯回来审讯,不料格格声称与李沪生面熟,所以不再生疑,就由格格将他往医院抢救。”
铁祥讥讽道:“人一进入夷场,就如石沉大海,自然平安无事。”
陈定剑说:“铁祥大人,夷场也有法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岂能抵毁工部局?这不符合大清海军的礼仪。”
铁祥说:“格格不在,怎听陈大人一面之辞?”
这时仪凤走进,说:“阿玛,陈定棋大人所说属实,所救的李沪生是上海良家小弟,女儿与他有过一面之交,不是革命党。”
代春说:“既然如此,就由陈世恩大人正式向上海道回复。”
陈世恩松了一口气,说:“遵命!”
陈定剑悄悄地从眼角看了仪凤一眼,知道仪凤是为了爱他而救李沪生,不知道自己如何再正视她那一双可资依恋的眼睛?